第22章 什么花？

    全村人都出来迎接我了。
    我与男孩擦肩而过。
    男孩手里捧着一束花，似乎是要献给我的。
    花被纸蒙着，我并不知晓，那是什么花。
    我大概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吧。
    不，我不是。
    我是个为了要活命，夹着尾巴逃回来的无赖。
    所以我没有面对那孩子。
    满山坡都是一片紫。
    那里盛开着沁美花。
    走之前它们还是些种子。
    如今它们已经长大了，也一定能填补我心中的空缺。
    我投入父母的怀抱里。
    我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将军，而是个逐梦的孩子。
    只不过逐梦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一度令我忘却。
    我抹去泪滴，大声朝着全村人宣誓。
    “我回来了。”
    我随着人群而去，却不知晓笛伞花从我兜里落下。
    连带着最后一片花瓣。
    凋零了，没入泥土里。
    不见踪影。
    ·
    “嗨，我来啦！”男孩推门而进。
    我已步入老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褶皱。
    生活算不上富裕，但还过得去。
    这个年纪的我还会经常下田，去种自己想要的吃的东西。
    我不想去依靠别人了。
    我已经亏欠了那人太多。
    此举在他人看来可以作褒奖，但在我看来却是赎罪。
    老年的我记忆渐渐模糊了起来。
    终于到了无法自己调理生活的地步。
    因此村里经常会派些青年人来照顾我的起居，也会派些孩子来跟我说说话。
    我不想要这些，我只想……
    嗨，你瞧我这脑子，我想干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也不重要了。
    因此也不必要去想起来了吧？
    就这样，等待着自己的结局到来。
    “嗨！嗨！嗨！”
    奇怪，男孩在我面前挥手，我却看不到他。
    我已陷入了一种非常恶劣的情绪中。
    谁都无法拯救我。
    哪怕是眼前的这个孩子。
    “是我啊，还记得我吗？”男孩苦恼地挠头，“真是的，我一个星期前刚来过啊。一个星期前我们玩的那么开心呢。”
    是吗？有这样的事情吗。
    我明明已经好久没有微笑过了。
    男孩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找了张椅子坐下。
    “算啦，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会好好陪着你的。”
    啊啊，他说的对。
    记不起来也不必去记了。
    安安静静地，比什么都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闭上了眼睛。
    没有任何回忆让我去沉湎。
    隐隐约约地，我听到了一段旋律。
    男孩吹的并不好听，乐声干涩而又单调。
    是管乐器吹出来的吧。
    是什么管乐器呢？
    为什么如此的熟悉。
    每个音节都是我所悉知的，男孩高一个调亦或低一个调，我都能感受到。
    我也懒得去指正，我只想静静地听完这首曲。
    我能清晰地知晓下一个音是什么，因此我想听他吹完。
    看这首曲子是否和印象中的一样。
    在那悠扬的旋律中，我渐渐失去意识。
    再睁开双眼，我看到一个男孩在山坡上，陪着一位老人。
    “您有孩子吗？”
    那个男孩问了老头这样一个问题。
    “没有。但如果我有的话，他一定比你可爱。”我几乎脱口而出，“因为我会伴他从小到大，教会他许多东西，让他不要……”
    不要什么？
    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我也已忘却。
    我只明白，如果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
    我一定可以比他活得可爱。
    只是那样的机会没有了。
    同时，那样的机会也还存在着。
    我睁开双眼。
    男孩手中抓着一朵花。
    我的心猛然收缩。
    “那……那是什么花？”我颤抖着问道。
    “我说，您什么记忆力啊。”男孩苦笑道，“这是笛伞花。只是现在笛伞花已经非常稀缺啦，得要去老远的山头那边才能采到一两朵。为了你高兴我可是提前一天早早起床帮你采到了喔。”
    我已泪眼婆娑。
    男孩叹了一口气：“我再为您介绍一遍吧，笛伞花的花瓣有七瓣，蕊短到几乎没有。
    花的张角极大，七瓣花瓣与茎的延长线几乎成钝角。
    花的茎中空且细，将其撅断，它的断处也会千丝万绕般难解难分。将其花瓣剪去，对着中空的管，能够将其像笛子一样吹出十分美妙的音乐。诺，刚刚我吹的曲子还是您教的呢。”男孩说，“如果您不喜欢音乐的话，它还可以这样玩儿。”
    说话间，男孩两手夹着笛伞花，一搓，一松手。
    花在光影斑驳的屋子里，缓缓地落下。
    花瓣高速旋转，好似一柄小伞。
    我站起身，但并非出自我意。
    因为，我从花飘过的尾迹里。
    看到了一处开满笛伞花的山坡。
    在那个山坡上，我看到了我与众多孩子在那一起放飞梦想。
    也看到了一个无助的老人，我连着他的份儿，一起放飞了笛伞花。
    笛伞花飘飘悠悠地落下，又随风而去。
    我激动地快要失去意识。
    但我控制住了。
    眼下还有机会。
    这个孩子，只要这个孩子还记得笛伞花。
    就足够了。
    他一定能。
    我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千……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我接着往下说之际，大门洞开了。
    是军队。
    他们来抓壮丁了。
    他们一把扯过我手中的孩子。
    “不……不！”我声嘶力竭地。
    我全都记起来了。
    我记起了那个老头。
    他在我被抓走的时候，拼尽全力从军队手中夺过我。
    我在撕扯中跌倒，摔得头破血流。
    昏迷的前一刻，我看到了士兵刺死了他。
    他说的话实现了，不久之后，人们拆掉了他的房子，把他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我甚至连被刺死的机会都没有。
    眼睁睁地看到男孩被带走。
    这就是我的结局。
    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
    而我，将在在无尽的悔恨中找不到解脱。
    我找来绳子，挂在房梁上。
    双脚踢开凳子。
    ·
    我陡然惊醒过来。
    眼前的男孩向我递来一束花。
    我颤颤悠悠地问道：
    “那是什么花？”
    男孩揭开纸，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比七月阳光还要璀璨。
    “是笛伞花哦。我听说英雄要归来了，特地起早去山头摘来了。您喜欢吗？”
    不，后边的事情不重要。
    我只要听到“笛伞花”三个字就足够了。
    这是一朵神奇的花。
    你念着它的名字，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它还在在这里，它还在这个世上。
    只要有一朵，就一定还有机会。
    我背过身去。
    ·
    将军疯了。
    他跟小男孩谈话之后，转身奔向战场。
    为什么，明明就差一步啊！
    我十分不理解。
    小男孩留在原地，依旧捧着那束花。
    花的花瓣有七瓣，蕊短到几乎没有。
    花的张角极大，七瓣花瓣与茎的延长线几乎成钝角。
    花的茎中空且细，将其撅断，它的断处也会千丝万绕般难解难分。
    将军说过很多次，那花几乎承载了他童年大部分的乐趣。
    将其花瓣剪去，对着中空的管，能够将其像笛子一样吹出十分美妙的音乐。
    还可以用两只手掌夹着它的根，一搓，一松手。
    花儿就可以轻盈地在空中飘荡。
    像一把精致的小伞一样。
    他们也将其称作“笛伞花”。
    将军还说，笛伞花生命力顽强。
    只要还有一朵，绽放在荒原上。
    来年一定能看到笛伞花在那成片地盛开。
    原来是这样啊……
    只要有一朵。
    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男孩似乎也在那一瞬明白了，手中正拿着这样一朵花。
    一搓，一松手。
    它便真的像伞一般飞出。
    飘荡在山间，伴随着将军离去的背影。
    同行的战士咆哮着，跟随着将军的步伐。
    无需回头，我们也知道它在守护着我们。
    因为我看到了，自将军兜中掉出的花。
    花还剩一瓣，却深深扎根于泥土中。
    它始终都不曾凋零。
    我们都明白，来年，这儿一定会遍布鲜花。
    花的名字叫
    笛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