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二）

    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的情景，如今出现在现实当中, 反而显得那么不真实。
    “再说一遍！”用力捧住莱昂内尔的脸, 温莎两眼光芒闪烁, “再说一遍！”
    “唔……看不出来, 艾德里安你力气还挺大。”莱昂内尔英俊的面庞被温莎揉得扭曲, 但他脸上带着的笑容却发自内心, “那你听好了, 艾德里安。我愿意和你一起, 回到红泥山庄。”
    “再说一遍！”温莎跪直身体，真个人向莱昂内尔压过去, “再说一遍！”
    “好的，艾德里安, 只要你想听, 要说几遍都可以。我愿意！”莱昂内尔拉过温莎，嘴唇贴上他的耳廓轻轻蠕动,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低沉的声音, 透过耳孔，直达骨髓, 每一个字节的鼓动, 每一分声波的颤抖, 都带来深入骨髓的无尽酥麻。
    “只要和你一起, 去哪儿我都愿意。”
    迷烟让温莎用魅魔的办法，去诱惑莱昂内尔，迷烟说温莎有魅魔的天赋。可在温莎看来，莱昂内尔才是真正拥有魅魔天赋的男人。他用这种音调讲话，任何人都无法抗拒，任何人都会溃败，任何人都会被他激得浑身发抖。
    温莎要紧嘴唇，才勉强不让呻、吟溢出口中。莱昂内尔抱紧他颤抖的身躯，继续用使人堕落的声音，不断地蛊惑他的心智，摧毁他脆弱的防线。“艾德里安，”城主大人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湖水被投入一颗石子，潋滟水波一圈圈从中心荡开，“冬至节的宴会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好吗？”
    “唔……”温莎敏感地扭动身体，闪躲喷入耳孔的热流，“为什么要……之后？”
    “冬至节前后会很忙，我得先处理丹古堡和情报部的公事。”莱昂内尔理所当然地说，“先要处理好公事，才轮的到处理私人事务。即使是艾德里安，也没有斯刚第王国重要。宴会将举行七天，如果我有这个荣幸，我能带你一起出席吗？”
    若是在五六年之前，温莎听见莱昂内尔这样说，定会欣喜若狂。可是现在，温莎立即警觉了起来。贵族们各种节日和宴会，温莎再也熟悉不过。如果按照莱昂内尔所说，去参加冬至节的宴会，可能一直到春天都不能种各种大大小小的应酬、宴会以及狂欢当中脱身。
    还不如……
    “子爵大人，我不喜欢宴会。”温莎直接了当地说，“我只是想要和我家人一起度过，至少在冬至节是这样。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你在冬至节回去，恐怕是红泥山庄的负担，在这一点上，你要相信我，艾德里安。”莱昂内尔爱怜地抚摸温莎的面颊，耐心地循循善诱，那样子简直就和一名教孩子牙牙学语的父亲没什么两样，“就如同你所担心的那样，你的哥哥不会对你讲述他们的困难，只是说着一切都好。如果你这样贸然回家，他们整个冬至节，都会过得不好。”
    温莎不满地望向莱昂内尔，明显没有对他的说辞感到信服。
    “他们会花很多额外的钱，甚至回去买一只天鹅。”莱昂内尔一根根数着温莎的手指，一条条数着他的理由，“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会这样做的不是吗？那样，他们挪用的，可能就是明年买种子的钱。可是如果你在冬至节宴会结束之后回去，情况会大不一样。我想他们也会为你的回归感到高兴，但不用大张旗鼓地举办奢华宴会，从而不会为你家族的财政增添负担。”
    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温莎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确实，莱昂内尔说的都是实情，他也抓住了温莎的要害——温莎怎么可能忍心成为家族的负担呢？
    “好，我等你回来。”这是温莎唯一的回答。
    温莎并不像如同莱昂内尔一样，变成一名依靠欺骗和食言，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但从南方巴贝尔王国传来的冬雷，再次撬动了他强烈的归心。可他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城堡正门出去，跑到丹古堡内城的中央广场，登上传送阵扬长而去。
    即使是莱昂内尔没有明说，温莎也能够感受得到——他正在受到监视。
    城堡中，布满了莱昂内尔的耳目，温莎可以说是一点隐私都没有。甚至连他每天进食的内容，看了什么书，叹了几口气，莱昂内尔的仆从们都会一一报告给丹古堡的城主大人。
    居住在城堡里，温莎所需的一切物件，都由城堡的顾问来提供。他曾经想过要联系上距离达马镇半天路程的传送阵，但是那个传送法阵，已经停止了运转。不仅如此，朱诺斯城内，以前他使用过的秘密传送阵，也因为被提里安法师协会发现，而停止运行。
    穹顶六星的考量是不能让朱诺斯城有双向传送阵，温莎没有因此被法师协会除名，已经是天降好运。当然，也可能不是好运，是莱昂内尔运作的结果。
    如果能够有办法让“时空道标”开始运作，那么事情会简单许多。
    可惜的是，温莎现在既没有时空道标的详细，也缺乏魔法材料。
    时间就在温莎的苦恼当中一天天度过，转眼已经到了十二月。莱昂内尔不仅没有按照他的诺言带温莎回到红泥山庄，现在连人都看不见了。
    这个月来，温莎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而莱昂内尔带来的口信也日渐稀疏。他总是含糊其辞，说自己太忙脱不开身，并且保证一定会补偿温莎。
    温莎需要的，不是补偿。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铤而走险。必要的话，他也会制造一点骚动。
    天气格外寒冷，丹古堡中降下的冰雨，贪婪地吞噬一切热量。早餐之后，温莎对管家抱怨说卧室里的壁炉怎么都烧不旺，让他弄一颗火焰石来。管家的回答如同温莎所料，说要问询城主大人。
    第二天，温莎没有得到火焰石，但是获得很多干柴，为此他假装大发雷霆。声称萤石粉末也不够用，火焰石也不给，到底还要他干些什么，还不如送进城堡底层的牢狱，让他冻死在那里算了。
    第三天，正如温莎所料想的那样，他得到了他应有的补偿——一小袋萤石粉末。除了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加上这一点，应该勉强可以开出一个符文传送阵来。
    于是，就在温莎拿到那袋子萤石粉末的夜里。他开始行动了。
    等到半夜，让仆人们都以为温莎已经睡熟时，他偷偷爬了起来，用衣柜抵住房门。尽量让自己穿得足够多。他穿戴整齐，蹬上羊皮雪地靴，裹进厚厚的毛皮斗篷，带了前几天靠挨饿藏起来的干面包。
    温莎啃了几口面包——虽说当初它们还挺新鲜美味，现在吃起来已经和木屑没什么两样——又喝掉床头上的水，一旦上路，他恐怕只能吃雪解渴。
    符文传送阵要施法，难免会出现一些迹象。但当仆从们看见从城主卧室传来的微光，撞开房门时，符文传送阵业已关闭。
    只留下蜘蛛丝般荧光在空中飘荡，被风一吹，再无任何痕迹。
    莱昂内尔不仅是在丹古堡有耳目，在其他城市内亦然。温莎不会傻到犯下同样的错误，他从丹古堡内传送出来之后，立即走上事先策划好的路线。他尽量避开城镇，只在夜里偷偷地敲开农户的家门，用十倍代价的银币和他们换取食物和热水。
    凭着毅力和归心似箭，温莎一步步向他的目的地移动，那是莱昂内尔耳目所不能极的地方，也是圣光教派的人不曾涉足的地方——圣山。
    德鲁伊的圣山，那是自然教派的圣地，也是要回到红泥山庄的捷径，只要翻过风雪茫茫的山峰，爬上顶峰的巨兽之喉，再往下走上两百里，就是温莎的家。
    可爱的，温暖的家，永远的港湾。
    可让温莎估计错的事情是——十二月的圣山，有着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暴风雪。比起来圣山的风雪，红泥山庄的大雪简直就和绵绵小雨一般柔和。
    狂风嚎叫咆哮，声若巨兽嘶吼。大雪遮天盖日，攻击摧枯拉朽。就连坚硬的石头，也不是这样风雪的对手。无数石块崩裂，裹挟暴雪狂风，翻滚下山，温莎每向前一步，都有被砸死的危险。当雪堆积到一定程度时，雪崩亦无可避免。
    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了温莎面前——他被暴风雪给困住了。
    真是难以想象，他这样的符文法师，竟然还会被暴风雪给困住！可惜的是，他没有退路。他身上所剩无几的施法材料，只能勉强用来维持体温而已。
    魔法点燃了石头，散发出暖黄微光。温莎不能回头下山，回头肯定会被莱昂内尔的人抓个正着。他只能祈祷，祈祷明天一早，天气能够放晴。
    蜷缩在山洞角落，温莎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满身是雪的影子，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