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怀特海德先生腹内的虚空一阵动荡, 连带着整个小世界都隐隐摇晃起来。
    小世界中的人偶一个个哎呀哎呀地东倒西歪地摇晃起来。
    “你轻些！”怀特海德先生急道, “我这小世界可比不上凡世的世界壁垒。”
    落在世界壁垒上的意志又轻了五分力道, 片刻之后, 虚空轻柔地震荡起来, 浅浅的涟漪从墨菲丝手掌按住的地方荡起, 一直扩散了小半个世界壁垒才消失不见。
    一圈圈涟漪不断地震荡着, 扩散的范围却越来小，起伏的波动却隐隐增大，涟漪之间也越来越密集。
    片刻之后, 这些密集到几乎看不出间隙的涟漪已经收缩到了墨菲丝的掌缘，但接下来地收缩却愈加缓慢起来，许久之后, 才完全敛入墨菲丝的掌中。
    有过了许久, 墨菲丝的掌心微微隆起。
    “啪！”
    ……
    “啪！”
    愤怒的恶魔之爪一掌劈碎一个鼻生肉瘤形如巨鳄的深渊恶魔头颅。
    这一向狂肆的大恶魔却并不因战斗而兴奋，他满面狰狞, 反手握住从背后偷袭过来的一支长角, 有接着这股巨力一脚踹裂侧方一个深渊恶魔身上的甲壳, 正要反身解决那个生角的家伙时, 却感到手上的冲劲一松, 一沉。
    那是个头生长角的巨蟒, 见偷袭成，直接就卸了冲力，趁着愤怒对付别的深渊恶魔时, 盘身绞到他身上, 浑身鳞片一张，锋锐如刀的鳞缘下泄出好大一股腥浓的毒液来，正要用力盘绞，将被捕获的愤怒剐成碎泥时，却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嘶鸣。
    丝丝缕缕青蓝近紫的火焰从巨蟒缠裹的缝隙里冒出，附近的几个深渊恶魔半边身体都化作了焦骨，更有弱小的家伙直接被灼烧成了灰烟，将扭曲变形的空气染得一片浑浊。
    那长角巨蟒虽痛苦地嘶鸣着，身上的鳞片都被灼烧得卷曲起来，森冷的竖瞳却越发暴虐，蟒身反而缠得更紧了，长颈一翻，头顶闪烁着暗芒的尖角就要反身将愤怒钻个窟窿。
    但在那幽暗的尖角扎进去之前，却被一只白如霜雪的手掌给握住了。
    几不可见的冰霜沿着这支长角向后延伸，在碰撞到那丝丝缕缕的火焰之前，这形如巨蟒的深渊恶魔就寸寸断裂轰然落地，显露出浑身缠绕着青紫火焰的愤怒身影。
    他咳出两团暗红的血液，刚离开口唇就被火焰灼烧了个干净。愤怒浑不在意，转身就要冲着另一个方向的深渊恶魔们冲去。
    “等等。”冷漠拦在他面前，“你的轮值结束了，回去吧。”
    愤怒一言不发，脚步往旁边一挪就试图绕过去。
    冷漠捉住他的手臂：“够了。”
    炽烈的青紫色火焰轰然炸开，将几个凑过来的深渊恶魔连同冷漠一同逼退。
    “够了？”愤怒在喉咙里嘶声道，“哈！你当然会觉得够了，你一向如此。”
    冷漠银灰色的眼瞳中一瞬间燃起了冰白色的火焰，两个大恶魔较着劲儿似的对视着，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
    “陛下说了，你受到的影响会是最大的，我不跟你计较。你动脑子想一想，现在到底该做什么。”冷漠挡在他身前寸步不让。
    “我现在该做的就是去杀光那些深渊恶魔！”
    “你该做的是清醒清醒脑子别让它们有机会在你心底种下深渊的种子！”
    愤怒浑身一颤，那些于暗夜撕裂的伤口中狰狞挤出的邪恶阴影画面重新浮现在他脑海。
    冷漠敛起过于激烈的情绪，声音平缓下来：“每个人都在愤怒，但我们还有事要做。”
    他向愤怒伸出手，片刻之后，那只狰狞的恶魔之爪搭上了他的手。
    青紫色的烈火夹杂着冰白色的霜花翻卷着炸开，一个潜藏在乌云中的深渊恶魔一声都没来得及哼出就摔落了下来。
    这是个模样像三个长在一起的心脏的家伙，每一瓣心脏上都生着一张似人非人的面孔，一半被霜花打得破烂不堪，一半被火焰灼烧得焦黑枯槁。
    愤怒面色不善地看着它，一蓬火焰将之灼烧成了灰烬。这是被法师们称为三心魔的深渊恶魔，能够引动心绪，将其他人化作自己的傀儡。
    冷漠默不作声地看着愤怒施为，附近这一小片地方已经被之前的烈火霜花清理了个干净，他等愤怒身上的火焰熄灭后，偏头看向不远处高高的防线墙：“我们回去。”
    以曾经的神迹教堂为最内环，光明之城为第二环，之后向外每五里一道防线，越往外距离越短，围绕着深渊降临点，足足布置了十二道防线。
    越靠内的防线越高广，最内层的防线几如山岳，城墙内布置了二十一道魔法节点，组成的结界上接天穹，下延地底，将深渊降临点死死限制在防线之内。
    五里之外，第二道防线稍矮，城墙中探出七道金色的魔法锁链，一直向上延伸到天穹上扣住光明之城的魔法阵顶端，地底同样隐藏着其他布置。
    再三里之外，层层防线渐矮，但布置相类，道道金色的锁链在穹顶之上拧成一把金色的大锁，日夜不息光明灼灼，犹如另一个不落的太阳。
    而防线之间，则是形状各异的女巫迷宫。
    值得一提的是，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从第十道防线就开始驻守了。能够娴熟掌握各种魔法器械的米切尔就在这一道防线中，与他的弟弟森切尔共同守卫着这里。
    第十一道防线则是阿诺德运用普通机械武器的军队。
    第十二道防线几乎与第十一道防线紧密相依，其中则混有了一些并非军队的普通人。
    曾经这里同样是全部是阿诺德戒严的军队，只不过大半经历是对外的。
    但在不久前被人们称为“破碎暗夜”突然降临后，所有的深渊恶魔都在见到从暗夜裂隙挤出来的扭曲阴影后，发疯似的跳了出来，虽然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也都被彻底清理了个干净。
    而随着深渊降临点中的压力增大，阿诺德军队也就顺势收拢到第十一道防线，转而将第十二道防线逐步演化成后勤基地。
    那些并非军队的普通人就大多是负责后勤工作，但若偶尔遇到一两个漏掉的弱小深渊恶魔，也可以将消息送上去换取赏金，又或是自持武勇直接干掉深渊恶魔，直接拿着尸体去领钱。
    冷漠和愤怒站在最内层的防线上，向外遥望层层跌落的城墙防线。
    这样浩大坚固的建设不过半月就建成了，完善更具体的设施虽又花了些许时间，却也没耗费太久。
    而这根本不是机械刚刚起步、法师正待复苏的凡世能够做到的。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童话世界的超凡力量的作用。
    山岭巨人将城墙拔地而起，野兽祭祀让他喜欢钻地的朋友夯实了地下的部分，巨龙们借出了相当一部分布置魔法阵的材料，他们的龙语魔法配合着法师和教士们共同完成了那个锁在天空之上的魔法，针对黑死魔的生命魔法则是精灵们贡献的，他们和森林长者共同完成了第四道防线上的古林木影……
    “我们已经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太多影响。”冷漠说道。
    愤怒揉搓着一团火焰默不作声，只有偶尔迸溅的火星照进眼睛里时，才会让人看见那一瞬间令人心惊的光亮。
    “但这个世界又对我们造成了什么影响？”冷漠继续说道。
    “你想说什么？”愤怒把手中捏了半天的火团丢到一群墙底的深渊恶魔身上，连带着炸开了好大一片女巫迷宫，引得一个抱着烟火罐的女巫怒气冲冲地对他丢出一个恶作剧巫术。
    冷漠在半途替他挡住了那道恶作剧，对女巫做了个歉意的手势。抱着烟火罐女巫冷哼一声，重新隐没在迷宫里。
    愤怒也不去看他，继续闷闷地低头揉搓出一团火焰。
    “你我都知道，那个三心魔根本没来得及对你施咒，它才刚赶到云层上就被我们打下来了。”
    愤怒停顿了片刻，捏散了那团火焰，从鼻腔里沉沉“嗯”了一声。
    “我们身负位格，但现在我们的世界正在和凡世融合。”冷漠苍白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霜痕，将周围的空气凝出水汽的同时，自身精巧的花纹也被融化得模糊，“我们的位格同样在被凡世的法则影响。”
    “虽然因为世界融合的暂停，导致这影响还不明显，但是你已经感觉到了吧？”他接住掉落在自己掌心的霜花，轻声说道，“那些我们世界所不存在的东西，那些充满阴霾的肮脏的心念情绪，却和我们是如此的契合……”
    愤怒猛然转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别被这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影响了自己的灵魂。”冷漠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这是陛下临行前特地嘱托的。”
    “别被那些东西影响了你们的灵魂。”墨菲丝站在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枢纽上，那是她的城堡、她的王座，但她金色的目落在傲慢与冷漠身上时，却似悲似喜，“我发现得迟了，但所幸还没有太晚。”
    “保有你们的灵魂，别成了位格的傀儡。”
    愤怒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泄了力气似的嗤笑一声，也不瞪冷漠了：“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冷漠却不肯放过他：“我接替你的轮值，你去把贝妮塔找回来。”
    “随你。”他敛去一身火焰，正准备跳下城墙时，又忽然停住了，问道，“陛下呢？”
    “替换你就是陛下安排的，她不会有事的。”
    “嗯，贝妮塔也不会有事的。”
    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所以别太愤怒，别去听那些声音，那些愤怒到想要毁灭一切的声音。
    那不是属于他灵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