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最终之地。
    暗浊污秽的深渊世界缓缓向远处被剥离, 与凡世所相连的部分越来越少, 与之相应的是童话世界与凡世交融的部分越来越多, 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融入其中。
    清与浊的力量失去了平衡, 巨大的磨盘旋转得愈发艰难, 仿佛满是锈痕的齿轮。这具有极大恐怖, 不可被凡人知见的绝地, 终于倾覆到了一个再也无法承受的临界点。
    没有爆炸、没有震动、没有混乱，像一缕烟气消散在空气里，一滴雨水化入湖泊中, 那缭绕着无数灵魂的可怖之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虚空之中，融入了世界中的每一个灵魂里。
    极北之地休憩中的巨龙抬头望向虚空，皇宫会议室中的女王按住了胸口。
    去过最终之地的法师们同时停下行动, 怀抱粘液怪的女法师突然落下泪珠。
    神圣骑士静静地凝望着火焰蝴蝶苏醒, 背生羽翼的大天使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
    那是枷锁破碎后的自由，是伤痛弥合后的新生, 是无限可能的未来。
    手持太阳权杖的神明注视着虚空中归复自由的灵魂, 澄净的眼中化开一缕柔和的笑意。
    一双纤长的手将这些灵魂收拢, 他们会被带回凡世进行新的人生。
    随着最终之地的消散, 牵引着深渊与童话世界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
    阻碍深渊被剥离的力量消弭了大半, 墨菲丝与诺厄也不必一直困守在这里。
    墨菲丝垂眸注视着掌中莹莹的彩色灵魂：“我要回凡世一趟。”
    “以光明之名, 我会为你祝祷。”
    墨菲丝浅浅勾起嘴角，金色的眼映入澄净的蓝，像太阳照彻天地。
    ……
    时隔五年, 魔王陛下再次回到了她的魔王堡。
    长廊上绽开一盏盏形如花朵的壁灯, 蕊中盛着盈盈月光。
    墨菲丝张开手指，色彩纷莹的灵魂们从她掌中如萤火升起，一部分飞散到外面，落入正在孕育的生命之中，其余的则落入一捧捧月光灯盏之内。
    花瓣似的灯盏收拢如花苞，将一个个灵魂妥帖地安置其中。等到合适的时机，它们会重新开绽，让在其中安睡的灵魂在凡世中开始新的生命。
    无声的脚步在后面靠近，傲慢的大恶魔在她身后停下：“陛下。”
    “你有疑问。”
    傲慢默然了片刻：“陛下会给我解答吗？”
    墨菲丝发出一声轻笑：“当然。”
    “深渊的剥离如此顺利，是因为尤利塞斯在收缩整个深渊世界。”
    “他屠戮了深渊中的全部其他恶魔，将一切混乱污秽的力量归于自身。”
    “他以自己的意志为深渊的意志，以深渊世界为自己的躯体。”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癫狂。”
    “他想要做什么？”傲慢问道。
    “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不过是失败者的最后一搏。”墨菲丝金色的眼注视着傲慢，“所以不必忧虑。”
    傲慢默然无语，墨菲丝并没有说自己的打算，但傲慢知道他的陛下已经做下了决断，那不是他能够影响的。
    “好了，随我到处走走吧。”墨菲丝说道。
    虽然在最终之地，她的意志同样可以落入凡世之中观察这个世界的模样，但这与亲身行走，多少还是有些不同。
    在暗夜魔力的遮掩之下，他们的行走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墨菲丝路过了一栋高大的建筑，里面传来关于魔法原理的授课声，他们是来自世界各地天赋最好的见习法师，在前往黑暗沼泽中的法师圣地前会先在这里接受一段时间的基础教导。
    天赋弱一些的见习法师则不会被送到这里，他们只会在自己原本城池中的法师塔内接受教导。若是想前往黑暗沼泽中的法师圣地，他们需要在日后自己前往这里。
    人们的分层是必不可免的事情，就像他们心中总会诞生阴影。
    这里也是墨菲丝最初到达这个世界的地方，在地下室的召唤阵中，诺厄念出了她的名。
    墨菲丝在这里驻足了片刻，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她又走向了镇外的枫林，无论枫林镇怎样扩张，但都不会改变这片枫林，哪怕他们早已不需要靠着枫林中所产的枫糖生活。这片枫林会一直留存下去，因为这是第一次深渊恶魔入侵凡世后，人们为牺牲者所立下的丰碑。
    但曾经的守卫墙已经被彻底拆除了，那里的地面刚刚被平整过，似乎打算在上面建设些别的什么。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上面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但在一股特殊的魔力波动之下，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回过头来。
    “陛下？”马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爽朗地笑了，解释道，“我们打算把这里改建成一个训练场。”
    他的脖子上仍戴着那条由暗夜魔力所凝聚成的项链，但款式早已被改变成了简洁的模样。
    马洛那令人羡慕的能够与魔王陛下产生魔力共鸣的天赋早已走到了尽头，但他听从魔王陛下的话，在那本能的天赋之外，开始尝试体会这力量的本质，并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这很好。”墨菲丝浅浅勾起一个微笑。
    “回去吧。”她对傲慢说道。
    傲慢怔愣了一瞬，问道：“您不再去别的地方走走了吗？”
    “已经没有必要了。”墨菲丝的身影随着话音消失在凡世中，她再次回到了最终之地。
    被留在原地的马洛神情恍惚地愣了愣，他仿佛才看见面前背生蝠翼的大恶魔似的，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傲慢为他古怪的问题而皱起眉，但紧接着就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他捉住马洛的手腕，魔力强硬地扫过马洛身体的每一处，但却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
    “你做什么？”马洛不悦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刚刚我和魔王陛下走过来，你没看见吗？”
    马洛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只看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马洛确如他所说的才看见傲慢，那么刚刚和他们对话的是谁？
    “已经没有必要了。”魔王陛下在见过马洛后这样说道。
    傲慢攥紧了手指。
    ……
    最终之地。
    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深渊骤然将自己从凡世上撕扯下来。在这粗暴地行径之下，深渊自身的世界隔膜难以支撑地崩毁了。
    但一个邪佞的意志裹挟了其中全部的深渊气息，磅礴、浩大、混乱，宛如吸附了无数铁屑的磁石，震颤着探寻某种隐秘的联系，在它即将顺着这联系进入凡世之时，魔王陛下的身影出现在了最终之地。
    于是在那丝联系之下，挟裹了整个深渊恶意的尤利塞斯，悍然冲向了墨菲丝，将她彻底围困其中。
    许久之前，在魔王陛下刚刚将风盐城纳入自己的庇护未久之时，离开风盐城前往阿诺德的帝都之后，在魔王陛下的命令之下，马洛带着队伍清理城外的深渊恶魔。
    但那只名为“火球”的火焰渡鸦受到深渊恶魔的吸引，中途离开了队伍。
    火球后来自己回到了米切尔身边，马洛出于谨慎拉着米切尔和火球去做了所有的检查，却没有发现半点问题。
    因为在他与米切尔接触之时，那隐藏在对方身上名为“阴影之念”深渊恶魔，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马洛更优良的寄宿者了。
    作为灵魂中光辉与阴影共存的生灵，阴影之念可以轻易将自己隐藏在他心底哪怕最微小的一丝恶念之中。
    但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与童话世界的魔王陛下产生魔力共鸣，却仅仅只是凡世中的一个普通人。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容易解构墨菲丝的力量的方式吗？难道还有比他更容易联结到魔王陛下的渠道吗？
    而尤利塞斯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在他心底的那些许恶念中隐藏好，在漫长的时间中，慢慢为此做准备而已。
    失败？
    不，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实施而已！
    这疯狂的深渊恶魔发出癫狂地大笑，那又像是痛苦的嘶吼、绝望的尖嚎、恶毒的诅咒，但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本身就是这些最深重的恶意的集合体。
    又有谁，能够在这集合了整个世界的污秽之中保持住自己的意志呢？他会侵蚀她、冲垮她、吞噬她，夺取她的一切力量与位格！
    那是世间唯一的魔王、是两个世界的暗夜执掌者、是所有恶魔的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入侵点！
    所有的暗夜与阴影都将成为深渊的领域，所有的童话恶魔都将堕落成新的深渊恶魔！
    深渊世界破碎了，但也将造就一个真正的深渊之主，罪恶之主，他会成为世界上唯一的魔王！
    淹没在深渊力量中的人影摇摇欲坠，深渊的力量借由那一丝微妙的联系直接在暗夜中震荡撕扯，庇护在她身周的暗夜生出道道裂痕，尤利塞斯癫狂地向裂隙中冲击，邪佞的絮语几乎要从灵魂最深处响起。
    那凝聚着暗夜力量的身影轰然破碎，变成了一个头生双角黑红长裙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