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那意志不可摧折, 于是在那坚愈磐石的意志之下, 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世界似乎震动了一瞬,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隐藏在白日之下的暗夜悄然波动着, 但那涟漪在被其他人觉察之前就平复如常。
    除了魔王陛下与诺厄, 没有任何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你需要休息。”温和的光明随着他的意志涌入墨菲丝的精神中, 帮她愈合疲惫与创伤。
    “我还撑得住。”墨菲丝抬起眼睛, “继续我们的计划。”
    “你知道，纳索在定下他的计划时，不会对结果未做准备。”
    墨菲丝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必这样紧绷, 你可以让自己放松些。”可以更信任他一些，而不是把自己逼得这样太紧。
    “我知道。”墨菲丝缓缓闭目。
    ……
    永恒要塞，曾经的光明之城。
    地上城墙层层跌落, 道道金色锁链缠绕成不落的太阳；地下暗道罗织如网, 条条暗河汇集成不枯的水眼。
    这集聚了两个世界的智慧与力量的要塞，将深渊降临点死死锁在其中, 保证了要塞之外人们安宁平静的生活。
    再也不必担心深渊恶魔的袭击, 人们能够自由地行走在大地上的每一处, 被迫荒芜的田地被重新开垦, 被侵蚀的死寂土地重新生出绿意。
    永恒守护, 永恒不灭, 永恒希望。
    不过这守护了凡世已久的永恒要塞，今日也要结束它的使命了。
    这是魔王陛下与诺厄前往最终之地的第三年，那不断喷吐着深渊气息, 将无数深渊恶魔带到大地之上, 并一直意图侵染周围天地的深渊降临点，现在已经收缩成了一个铜币大小。
    哪怕是最弱小的深渊恶魔也无力从中挤进凡世，这一点因凡世之恶的存在而不肯断绝的深渊降临点，只能不甘地吐出些许深渊气息。
    而现在，在整个要塞的见证之下，这一点黑色的通道，被生生挤压成发丝粗细，然后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平滑的空间。
    “结束了。”大天使凝视着那片恢复如常的空间，愈合的世界壁垒已经隐没其间。
    “既然深渊恶魔已经解决了，那么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巨龙斯科利普斯抬起修长的脖颈，头颅望向远处的天空，巨大的双翼一展，风云承托着他的躯体飞向了远方。
    “我该去我们新落成的山谷看看了，替我向魔王陛下问个好，谢谢她的提醒。”女巫头领吹出一个巫术泡泡，带着她的姑娘们消失在其中。
    她指得是墨菲丝关于位格的提醒。童话世界中身具位格的生灵多少都受到了凡世的影响，但好在魔王陛下发现得早，将此事早早提出，因此并没有哪一个失去本性变成位格的傀儡。
    “我该回去向我的父亲回禀了。”莱伊恩同样带着精灵的队伍离开了这里。
    ……
    来自童话世界的生灵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两个世界的融合仍然停滞着，大部分人的根源仍在童话世界。
    两个世界迟早要融为一体，这既是一次危险的考验，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凡世所存在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们的认知，也在带给他们新的力量。
    “你不走？”懒惰的大恶魔看向大天使。
    “吾神尚在最终之地，九重天也并不需要我担忧。”大天使说道。
    懒惰咧了咧嘴，天使们都是一群规矩过了头的家伙，根本用不着别人操心。
    “魔王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陛下说他们正在重新进行深渊的剥离，短时间内他们离不开。”傲慢的大恶魔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该继续为世界融合做准备了对吧。”愤怒喃喃道。
    ……
    极北之地，曾经的安娜索斯山脉，后来的深渊恶魔火山，现在的灰烬平原。
    巨龙强健优雅的身影出现在上空，庞大的身形落下之时惊起些许沉淀的尘埃。
    在储存着光明神力的石卵与火山口的深渊通道发生碰撞之后，绵延起伏的山脉被炸成了一片平原，纷纷扬扬的灰烬如绵密的大雨。
    光明神力冲破了天空中由深渊力量凝聚而成的阴云，倾泻而下的阳光将飞扬的灰烬泼洒成金色的浪潮。
    如雨的灰烬纷扬了七日，金色的浪潮便起涌了七日。七日之后，所有的灰烬沉淀于地面，便形成了这一片满是坑洼的灰烬平原。
    纷扬的金色灰烬极近华丽，令人目眩神迷，却对凡人的呼吸是致命的武器。于是北方防线纷纷撤离，反正在那样的大爆炸之下，也没有任何一个深渊恶魔能够留下性命。
    但斯科利普斯却没有这个顾忌，他坚持在那附近养伤，他养伤七日，便注视了金色的浪潮七日。
    毕竟他可是“贪婪的恶龙”。
    那时他心里想得是什么呢？解除和魔王陛下的契约后，从这个世界的女王那里拿到财宝，在这个世界建立第一个巨龙的宝库。
    巨龙的爪在灰烬上留下巨大的爪印，一步一步延伸向爆炸中央的巨大坑洞。
    他当时在爆炸中破碎的鳞甲已经重新长好，但在永恒要塞中与深渊恶魔的对战中，那上面又留下了新的划痕。
    等这些坚硬的鳞片在某一天再也承受不住外力而破碎后，他便会重新生出新的鳞片，它们会光滑精致，再看不出半点如今的沧桑。
    他去找过了女王，却翻涌出旧日早已被埋藏的记忆。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那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时光。
    巨龙在坑洞边缘停下脚步，喉咙中传出复杂的咒语，细腻轻盈的灰烬被魔法的力量缓缓压实，不再会因一点最柔和的气流就翻涌起来。
    光明与深渊的力量在这里碰撞泯灭，被消耗已久的天地只剩下一片枯竭，只剩下虚弱的天地之灵在休憩中缓慢地恢复生机。
    这个世界被深渊恶魔侵蚀得太多了，精灵们和森林长者还来不及救治到这里。
    巨龙翻起一只爪子，爪尖捏着一只小巧的银杯，杯中盛着一汪澄净的水。
    银杯倾斜，清水流淌，填满了一处坑洼，又从中溢出，流泻到别的坑洼中。
    小小的一只银杯，将灰烬平原填成了大大小小的一片湖泽，像一串碧蓝的宝石。
    这里会成为他在这个世界的巢穴。
    巨龙将银杯倒扣在湖底，让其中的水流慢慢倾泻、慢慢填满这里所有的坑洞。
    他挑了个在爆炸中幸存的高丘，伏下巨大的身体休息。
    他的生命是无尽的金沙，记忆是埋藏在金沙下的串串宝石，偶尔会翻出那么一颗两颗，正适合在一段令人疲惫的战斗之后慢慢观赏。
    他是“贪婪的恶龙”斯科利普斯，有自己所贪求的宝藏，而不是位格给他的定义。
    ……
    女巫山谷。
    女巫头领敲打着腮帮发呆，墨菲丝已经解开了与女巫们的恶作剧契约，但她们现在却没什么出去玩闹的心思。
    三年的时间，足够叫她们真正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模样了。那远不是惊鸿一瞥之下的新奇有趣，那是她们从未见识过的残忍与艰难。
    就连贝妮塔……
    她不自觉地皱起眉，下拉的嘴角显出痛苦的神色。
    女巫头领看向山谷中休憩的女巫们，她们神情中都已沾染了疲惫，哪怕稀薄到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深渊、凡世之恶，那与她们对立的力量，执妄的思想与灵魂，纠缠不休的爱与恨……
    这个世界在影响她们、改变她们，或许有一日也会像杀死贝妮塔那样，杀死她们。
    她们在被这个世界推着走，这可不行，女巫们得找到自己的路。
    这世界虽然危险，但也是机遇，她或许可以借助位格从这个世界获得更多的力量……
    女巫头领叹了口气，她拍拍手掌，说道：“姑娘们，你们说，咱们把‘自由与风’的位格拿到手怎么样？”
    符合她们的脾性，而且，新的力量会让她们在这个世界更安全的生活下去。
    ……
    精灵森林。
    莱伊恩坐在他的父亲面前，将在凡世所有的见闻与经历一一讲述。
    他不止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战争，他还进入了人类的城池，他与那些官员们交谈，与那些普通民众们交谈，他观察他们的生活，从举止言谈判断他们的内心。
    他见证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残忍，也见证那些隐藏在人们灵魂当中的光辉。
    那是个复杂的世界。
    精灵王静静地听完莱伊恩的讲述，他什么都没说，却将桌上的乳果推了过去。
    莱伊恩迟疑地拿起一颗，在他父亲的注视下慢慢咬了一口。
    软糯的果肉在他口中化开，清甜的果汁滑入他的喉咙。
    “你已经回家了。”他的父亲说道，“你可以放松下来，休息休息了。”
    莱伊恩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他这才察觉自己一直在紧绷着。
    带着森林气息的湿润微风滑过他的身体，树叶与鸟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斑驳的阳光在他脚边摇晃，口中是清甜的果香。
    他彻底松弛了下来，他原来已经很累了。
    “你做得很好。”精灵王温和地注视着他的儿子，“现在，去好好睡一觉吧。”
    莱伊恩咽下口中的果肉，问道：“世界融合之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精灵森林会在融合中保有完整与独立。”精灵王露出一个微笑，“这里会是所有精灵永远的家。”
    永远保有童话世界的安宁与平静。
    “我会将自然的位格分散到每一个精灵身上，伤害精灵的人，会受到自然的厌弃。”
    因而他们可以自由地探索这个新世界，随自己意愿来适应它、感受它。
    而如果他们疲倦、如果他们受伤，精灵森林会是他们永恒的归处。
    这就是精灵王为他的子民所选择的庇护。
    莱伊恩舒缓开眉宇之间最后一丝沉重，他向他的父亲行礼，然后轻快地走向他的房间，在长久且令人疲惫的旅途之后，于熟悉的家中陷入放松的睡眠。